
我叫张德福,今年五十六,在建筑工地看大门。说实话,去年老伴走了以后,我一个人日子过得稀里糊涂。儿子在深圳打工,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,家里冷冷清清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上个月工友老刘给我介绍了个越南姑娘,叫阿香配资论坛门户网,二十九岁,说是在中越边境做小买卖的。我想着咱一个糟老头子,人家年轻姑娘能图我啥?老刘一拍我肩膀说人家就图个安稳日子。我信了。婚礼办得简单,就在镇上小饭店摆了三桌。新婚夜我搓着手刚想靠近,阿香突然往后退了两步,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说了句:"我只有一个要求,你得先帮我找到我妹妹,她在你们这儿失踪三个月了。不然这婚,不算。"我当场愣住了。合着这一个月嘘寒问暖、端茶倒水的,全是为了这事?我还没缓过神,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,递到我眼前。照片上两个姑娘笑得挺甜,右边那个跟阿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第一章 越南新娘的背后藏着寻人秘密
认识阿香之前,我压根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娶。工地上的日子单调,早上六点起来开大门,晚上七点锁门,中间就是盯着来来往往的泥头车和水泥罐车,登记车牌、发安全帽。一个月三千二,管一顿午饭。要说舒服也舒服,就是人闲着容易胡思乱想。老伴淑芬走了快一年了,胃癌,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晚期,前后拖了四个月。那四个月我辞了工全天伺候,端屎端尿没皱过眉头,可人还是没留住。儿子张磊回来办完丧事又走了,走的时候跟我说:"爸,你要觉得孤单就再找个伴,我不拦你。"
我嘴上说"找啥找,都这岁数了",心里其实不是没想过。晚上回到出租屋,电视开着听个响,泡面吃完了连碗都不想洗。那种空落落的感觉,比在工地站一天还累人。老刘是工地的包工头,跟我认识十多年了,看我成天蔫头耷脑的,有天中午递了根烟过来:"老张,我给你介绍个人吧,越南过来的,叫阿香,在河口那边摆摊卖水果,人挺勤快,就是命苦。"
我第一反应是摇头。老刘急了:"你听我说完,她不是那种骗婚的,来中国三年了,签证啥的都正规。她跟我媳妇是同乡,我媳妇说这姑娘踏实,就是想找个老实人安个家。你一个人这样下去不是事。"
我犹豫了一个星期。老刘把阿香的照片给我看了,瘦瘦的,扎个马尾,眼睛挺大,笑得有点腼腆。说实话看着是比实际年龄显小,我都不好意思。老刘说见见面又不吃亏,周末把我拽去了河口。那是个边境小城,街上好多越南人摆摊,卖水果卖小吃的。阿香的摊子在一个菜市场门口,几筐火龙果和芒果码得整整齐齐。我到了那儿反而紧张了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阿香倒是大方,拿了个火龙果切给我吃,普通话有点生硬但能听明白:"叔,你尝尝,这个是红心的,甜。"
她叫我"叔"的时候我脸都红了。老刘在旁边打圆场:"叫啥叔,叫老张就行。"阿香笑了笑没接话。后来我又去了几次,每次都买点水果,慢慢聊起来。她说她是越南老街省的,家里穷,底下有个妹妹叫阿玲,两年前一起来了中国。她摆摊卖水果,妹妹在边境这边的工厂里打工。我问她为什么想嫁到中国来,她低了会儿头说:"中国好,安全,挣钱多。"
我当时没多想,觉得这姑娘挺实在,不遮不掩的。交往了一个多月,每次见面她都会给我带吃的,有时候是越南春卷,有时候是糯米饭。我过意不去,给她买过件外套,她收的时候眼圈红了,说好久没人对她这么好。老刘催我定下来,说人家姑娘年轻,你再拖人家不等了。我咬了咬牙,把攒的六万块钱取出来,给阿香买了三金,又办了场简单酒席。阿香从头到尾没提彩礼的事,我说给,她摆手说不要。
婚礼那天我穿了件新衬衫,阿香穿了条红裙子。请的人不多,工地上几个老哥们儿,老刘两口子,还有镇上饭店的老板当证婚人。酒喝到一半,阿香脸上一直挂着笑,敬酒的时候紧紧挽着我胳膊。我当时心里热乎乎的,想着老天爷总算没把我彻底扔下。晚上宾客散了,我搀着阿香回租的房子。那是个一室一厅的老筒子楼,我提前收拾过,换了新床单被罩,桌子上还摆了束塑料花。
阿香进门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手一直攥着裙角。我给她倒了杯水,她接了没喝。屋里就一盏台灯,光昏黄昏黄的,我看着她侧脸,心里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高兴。过了大概五六分钟,我站起身想往她身边坐。就在这时候,阿香突然把水杯往桌上一搁,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,抬头看着我的眼神完全变了。白天那种温温柔柔的笑一点都没了,眉头皱着,嘴唇抿得发白。
然后她说那句话了。她说她妹妹失踪了三个月,她这半年假装摆摊、假装相亲,就是在找线索。她说她打听过,妹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我干活那个工地旁边的工业区。她说她不是真心要嫁我,但她没办法了,一个人在这边摸不着门路,老刘媳妇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。说完这些,她胸口起伏得很厉害,眼睛里有水光,但一滴都没掉下来。
我把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。脑子里嗡嗡的,第一反应是那六万块钱,第二反应是这一个月来每次她给我带吃的时的笑脸。我口干舌燥,拿起她没喝的那杯水灌了一口,杯子搁下的时候手有点抖。沉默了好半天,我听见自己嗓子哑着问了句:"照片呢?"
阿香愣了一下,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相片递给我。我看着上面两个一模一样的笑脸,右边那个嘴角有颗小痣。阿香说,阿玲右胳膊上有一块胎记,浅褐色的,像片树叶。我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越南字,我看不懂,但看得出写了很久,字迹都有些模糊了。
"明天带我去那个工业区。"我把照片递还给她,"先把人找到。"
阿香猛地抬头看我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"你不怪我?"
我没接她的话,转身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那张脸老得自己都嫌,眼袋耷拉着,鬓角白了一半。我拧开水龙头,冰凉的水扑到脸上,人清醒了不少。怪她?怪她什么?怪她骗我?那我图人家年轻姑娘又算怎么回事。再说那六万块钱买来的要是条人命,我老张这辈子也安生不了。
回到屋里的时候阿香还坐在床边,我拍了拍另一侧枕头说:"你睡床,我打地铺。明天一早去。"
她没动,过了会儿小声说了句:"谢谢。"
我关了灯,躺在地铺上,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卡车声。黑暗中那张照片上的笑脸在我眼前晃,嘴角的痣,右胳膊上树叶形的胎记。三个月。一个活生生的人,在中国边境上消失了三个月。工业区那边我熟,那些工厂有些是做边贸加工的,人员杂得很。我在这片看了三年大门,什么人来人往没见过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,阿香比我起得还早,已经把昨天婚礼上剩的喜糖装了一小袋揣在兜里。我们俩一前一后出了门,街上早点摊刚支起来,油条下锅的滋啦声特别响。我回头看了阿香一眼,她眼圈有点青,显然一晚上没怎么睡。我心里叹了一声,嘴里说的却是:"走,先去吃碗馄饨,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人。"
阿香点点头,跟在我后头,步子迈得又碎又急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什么新婚不新婚的,眼下这事,恐怕比我那三千二一个月的看门活儿要紧多了。
第二章 一张旧照片指向工厂区怪事
馄饨摊在巷子口支了十几年,老板娘姓吴,跟我算老熟人。我带着阿香坐下的时候,她眼神在阿香脸上打了个转,笑着问:"哟老张,这就是新媳妇吧?昨天听人说你办酒了,我忙着没去成。"我含糊应了一声,低头吃馄饨。阿香坐在对面,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又放下,明显心思不在吃上。
我没催她。吃完了结了账,带着她往工业区方向走。这边离我们工地大概两站路,沿途全是做边贸生意的铺子,有的挂中文招牌有的挂越南文,街面上拖货的三轮车跑来跑去,人声嘈杂。阿香走在我旁边,眼神一直在两边扫,攥着照片的手关节都白了。
到了工业区大门口,我停住脚。这一片我熟,里头大大小小七八家厂,做鞋的、做电子元件的、做食品加工的,还有两家冷库。每天进出的工人少说几百号,越南打工的占了得有三四成。阿香之前说她妹妹在工厂打工,具体哪家厂她也不知道,因为阿玲换过好几个地方,每次打电话说的都不一样。
"最后一次联系,她说在一家做灯的厂。"阿香声音压得很低,旁边有个保安看了我们一眼,我赶紧掏出工牌晃了晃。看大门的有这好处,在工业区里走动不招人怀疑。
做灯的厂我知道,在园区最里头那栋楼,叫"明辉电子"。老板姓马,四十来岁,平时开辆黑色帕萨特,我跟他在门口点过头几回。厂里确实招了不少越南女工,因为工资比别家低两三百,但包吃住。我领着阿香假装去门口看招工启事,她凑近了盯着玻璃上贴的几张纸,眼皮都不眨。
"没有阿玲的名字。"她小声说。
"贴出来的肯定是还在招的,没贴的多了。"我递了根烟给门卫老周,老周在这干了五年,跟我抽过不少回烟。"老周,你们厂最近有没有个越南姑娘,叫阿玲的,这么高,嘴角有颗痣。"
老周眯着眼想了想,摇头:"越南姑娘多了去了,都扎堆住宿舍,我哪记得清谁是谁。你们找人?"
"亲戚家的孩子,好几个月没跟家里联系了,家里急。"阿香抢着说,声音有点发抖。老周看了她一眼,又看看我,眼神里有点琢磨的意味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怕他多想,赶紧岔开话题问他最近厂里忙不忙。老周说还行,不过前阵子走了几个越南工人,说是工资没结清闹了一场。
从明辉出来,阿香脸色不太好。我们又在园区里转了一圈,其他几家厂门卫都不让进,只说有招工会贴出来让看着。阿香挨个问,得到的都是"不认识""没印象"。走了两个钟头,她又渴又累,蹲在路边树荫底下不吭声了。
我买了瓶水递给她。她接了,拧开盖子喝了两口,忽然说:"我打她电话,前几次还通,后来就关机了。微信也发了,一条都不回。我去派出所报过案,人家说成年人失联要满六个月才能立案,让我回去等。"
我皱着眉头蹲下来。这事确实棘手,这边流动人口多,一个越南姑娘突然不联系了,派出所那边根本排不上号。但阿香说她问过阿玲的工友,工友说阿玲三个月前回过一趟宿舍收拾东西,说是换了家厂,之后就再没人见过她。关键是,换的哪家厂没人知道。
"你那个工友在哪?能再问问不?"我说。
阿香摇头:"她回越南了,临走前给我留了个话,说阿玲那阵子好像跟一个中国男人走得挺近,但不知道是谁。"
我心里一紧。走得很近的中国男人,换厂,失联。这三种事凑一块儿,往好了想是跟人跑了,往坏了想……我没敢往下接。阿香可能也想到了,她眼睛红了一圈,但硬撑着没掉泪。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站起来,说:"我再去找,一家一家问,总能问到。"
当天下午我们又去了园区旁边的几个小作坊,有些连招牌都没有,就租间民房当车间。阿香越南话和普通话混着问,偶尔还掏出手机给人家看照片。有的摇头,有的多看了两眼说眼熟但想不起来。有个在门口剥蒜的大姐盯着照片看了半天,说了句:"这姑娘我好像见过,在那边超市买过东西,后来没再来了。"
超市是园区出口那家"家家乐",不算大,卖些日用品和零食。我们过去找了老板娘,她翻监控说只能存半个月的,三个月前的早没了。但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:"越南小姑娘爱来我这买泡面和辣条,有段时间有个姑娘天天来,后来突然就不见了。你说嘴角有痣的那个?好像是有这么个人,有回买完东西出去,门口有辆车接她。"
"什么车?"阿香眼睛一下亮了。
老板娘想了想:"黑色的小轿车,没看清车牌,就知道是黑色。我当时还跟老头说,这丫头是不是交男朋友了。"
黑色小轿车。明辉那个马老板开的也是黑色帕萨特。但这念头太快了,没凭没据的不能瞎说。我按了按阿香胳膊让她别急,谢过老板娘出了超市门。天快黑了,工业区里下班的人开始往外涌,电动车三轮车挤成一团。
阿香站在超市门口,看着人群发呆。我掏出手机给她拍了张照,说回去把照片洗出来再拿着问,比电子版好使。她点了点头,忽然问我:"你说,阿玲会不会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?"
我说不一定。我心里其实也没底,但看她那样,我硬撑着说:"只要人还在中国,就找得到。你看那些寻亲的,几十年都能找着。咱这才三个月。"
回去的路上我们一直没怎么说话。经过工地门口的时候,我习惯性往里看了一眼,楼里亮着几盏值班灯,脚手架黑乎乎地立在那儿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,停住脚问阿香:"阿玲来中国的时候,签证是谁办的?"
阿香说:"中介。越南那边有专门办劳务的中介,交了钱就给找厂子,签证是商务签,管一年。"
"中介叫什么?在哪儿?"
阿香想了想:"在河口那边,有个门面,老板也是越南人,叫阿水。不过……阿玲说过那中介不太靠谱,老扣工资。"
我心里大概有了个数。中介、工厂、黑色轿车,这三个东西要是串到一块儿,就不是简单的人跑了的事儿了。但我没跟阿香说得太透,她这一天够累的了,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。回到筒子楼,我让她先洗把脸,我下楼去买了几个包子和两碗粥。她把包子掰开,一点一点地撕着吃,眼神飘忽忽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包子,看着我说:"老张,今天你也看到了,没人拿我当回事。我一个小个子的越南女人,普通话都说不太顺,去问什么人家都不理。但是你不一样,你在这边待得久,认识的人多。你能不能……帮我多问问?"
我嚼着包子咽下去,看着对面这个女人。说实话今天跑了一天,我这老腰都快断了,脚底板磨得生疼。但她眼睛里有种东西,我说不上来,像是那种把最后一根稻草攥在手里的劲儿。我想起淑芬走之前那几天,也是这种眼神看着我,让我去喊医生,一遍一遍地喊。
"行。"我把粥碗往前推了推,"先把饭吃了。明天我请假,带你去河口找那个中介。"
阿香低下头,扒了两口粥,声音闷闷的:"谢谢老张。"
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地铺。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她翻了个身,被子滑到腰上。我轻手轻脚替她掖了掖被角,回到地铺躺下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事儿。那辆黑色轿车、中介阿水、换厂的说法,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,总觉得中间缺了块东西把它连上。正想着,阿香忽然在梦里喊了一声,越南话,我没听懂,但尾音颤得厉害,像是被什么吓着了。
我闭上眼,没去叫醒她。有些梦醒了比不做还难受,我太知道了。
第三章 中介阿水闪烁其词露破绽
第二天一早我给工地请了假,老刘在电话里问东问西,我就说陪媳妇去河口办点事。老刘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多问,只说了句"新媳妇好好陪"。挂了电话我看了阿香一眼,她正蹲在门口系鞋带,动作又快又利索。
去河口的大巴一个半小时。阿香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路上眼睛盯着外面,眉头一直没松开。我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,迷迷糊糊间听见她轻轻哼了首歌,越南调的,调子有点悲。我没吭声,等她哼完了才睁眼说:"快到了。"
阿水的中介门面在河口老街一条巷子里,门脸不大,挂着块红底白字的牌,写的是越南文,旁边有一行小字"劳务咨询"。我们到的时候卷帘门半拉着,里头坐着个男人,瘦瘦的,戴副金丝眼镜,正低着头玩手机。阿香推门进去,喊了声"阿水哥",那人抬头,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。
"阿香?你怎么来了?"阿水把手机扣在桌上,身子往后靠了靠。我看他神色不太自然,眼神在阿香和我之间来回扫。
阿香也没绕弯子,直接掏出照片往桌上一放:"我妹妹阿玲,三个月前从你这儿介绍出去打工的,后来人找不到了。我想问问你,她最后去的哪家厂。"
阿水拿起照片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,动作挺随意的:"阿玲啊,我记得,她后来自己要走,说是找了更好的活儿,我也拦不住啊。劳务合同签了半年,她没到期就跑了,我还损失了中介费呢。"
"跑去哪儿了?"阿香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"这我哪知道。"阿水摊了摊手,"她自己提的离职,说有个朋友介绍去省城那边,工资高。我劝她别去,她不听。你看我这都有记录的,她签了字走的。"
阿水从抽屉里翻了张纸出来,上面确实是阿玲的签名,歪歪扭扭的三个汉字,下面还有按的手印。日期是三个月前的十五号。阿香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,手指头捏着纸边,关节发白。
"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?跟谁一起走的?"我问了一句。阿水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有点审视的意味:"这位是……"
"我老公。"阿香说得很快。
阿水眉头动了一下,重新打量了我两遍。他脸上的笑一直挂着,但我觉得那笑根本没到眼睛里。"叔,你就是老刘说的那个?听老刘媳妇提过。这事吧,阿玲走的时候是跟一个男的走的,不过那男的是谁我真不知道,阿玲没说。"
"男的?"阿香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,"什么男的?长什么样?"
阿水摆手:"我都说了我不知道,就是有天下午她来办公室说要办离职,旁边站了个男的,穿黑衣服,三十来岁吧,瘦高个。我以为是接送她的朋友,没多问。"
"那男的开什么车?"我紧跟着问。
阿水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"没注意。哎呀叔,我这就是个中介,人来人往的,我哪能记住每个人跟谁走啊。阿玲在我这儿待得好好的,她自己要走,我也没法硬留对不对?"
他说话的语气听着像是无奈,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我注意到他说"穿黑衣服"的时候眼睛往右上角瞟了一下,那是编话的人常有的动作。我没点破,顺着他的话又问了几个细节,阿水答得滴水不漏。阿玲什么时候来的、干了多久、工资多少、住哪个宿舍,他说得一清二楚,唯独那个男的,一问就含含糊糊。
临走的时候阿香还想追问,我拉了她一下。出了门往巷子外走了几十米,阿香甩开我胳膊:"你拉我干什么,他肯定知道什么,你没看他说话吞吞吐吐的?"
"看出来了。"我点了根烟,"但你越急他越不会说。这事不能硬来。"
阿香咬着嘴唇不吭声。我们站在巷口,我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,心里盘算着。阿水那张纸上的签字我多看了几眼,字迹跟照片背面的越南字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。但那是阿玲签的没错,汉字歪歪扭扭,看着像是刚学会写的。关键是,阿水说阿玲"自己要走",可阿香之前说阿玲在电话里跟她提过,厂里有人对她动手动脚的,她不太想干了。
"你之前说阿玲在明辉的时候,有人对她动手动脚?"我问。
阿香点头:"是车间里的一个组长,越南人,老找她说话,有时候还拍她肩膀。阿玲跟我说过两回,说不舒服,想换厂。"
"那阿水知不知道这事?"
阿香想了想:"应该知道吧。阿玲跟他说过想换厂,他说换厂可以,但要交五百块钱转厂费。阿玲没钱,就没换。"
我掐了烟头。这事越来越不对味了。一个姑娘在厂里被人骚扰,想换厂要交钱,然后突然出现个男的把她接走了,中介说不知道是谁。中间的扣子就差一步就能解开。
中午我们在河口找了家粉店吃饭。阿香没什么胃口,扒了两口就放下了。我一边吃一边合计,跟她说下午再去明辉那边转转,找找那个越南组长。阿香听了眼睛一亮:"对,那个人肯定知道什么。"
吃了饭我们又坐大巴往回赶。到了工业区已经下午三点多了,我戴着工牌直接往明辉车间方向走。阿香跟在我后面,我俩假装是来找人的熟脸,门卫老周看见我又放行了。车间里轰隆轰隆的机器声,工人们都在流水线上低头干活。我找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大姐,指着阿香说找阿玲的姐姐,想打听个事儿。大姐看了看阿香,又看了看照片,拍了拍旁边一个瘦高个小伙子的肩膀,用越南话说了句什么。
那小伙子转过头来,二十来岁,眉毛上有个疤。他看见阿香手里的照片,脸色变了一变。阿香也察觉到了,往前走了一步用越南话跟他说了起来。我听不懂,但能看出那小伙子一开始在摇头,后来阿香语气急了,说了句什么之后,小伙子的表情明显松动了,低声回了句,还用手比了个车子的形状。
说完他赶紧转身回工位了,跟旁边几个人还交换了个眼神。阿香快步走回来,压低声音跟我说:"他说阿玲走的那天,厂门口确实停了辆黑色轿车,开车的是个中国男人,但不是厂里的人。他见过那人来找过阿玲两回,每回都在门口等。他还说……那人好像是管这片出租房的。"
"出租房?"
阿香点头:"他说那人在园区后边那排民房有房子出租,好多越南工人住那儿。阿玲可能也住过那边。"
我脑子里一根弦绷紧了。园区后边的民房,那是几排老式自建房,出租给打零工的,人员混杂得很,我巡逻的时候去过几次,房租便宜但条件差。关键是在那边租房不用登记身份证,给钱就行。
"走,去看看。"我拉着阿香绕出厂区,从一条土路穿过去,十来分钟就到了那片民房。下午三四点钟,巷子里没什么人,几棵歪脖子树下拴着条黄狗。阿香挨个门牌看过去,有些院子门锁着,有些虚掩着。我们在一个挂着"出租"纸牌的院门口停下来,门缝里能看到晾着几件衣服,其中一件粉色T恤衫,袖口的花边眼熟。
阿香忽然攥住了我的胳膊。她指指那件衣服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我凑近看了一眼,袖口上绣了朵小花,跟照片里阿玲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第四章 出租屋寻到关键目击者
院门没锁,我轻轻推了一下,吱呀一声开了。院子里堆着些废旧纸箱和塑料桶,水泥地上有烟头和瓜子壳,脏兮兮的。那件粉色T恤晾在铁丝上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阿香快步走进去,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的料子,回头看我,眼睛里有泪光了:"是阿玲的,这件还是我陪她在老街买的,你看这朵花,我亲手绣的。"
我拍拍她肩膀让她冷静。屋里头有电视声,断断续续的,放的像是越南语节目。我走到门口敲了两下,里面一个女声问了句"谁啊",接着门拉开一条缝。门后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黑黑的,头发随便挽着,看见阿香的时候愣了一下。阿香用越南话跟她说话,那女人表情变了几变,然后把门彻底打开了,让了我们进去。
屋里不大,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,桌上堆着方便面和矿泉水瓶子。女人叫阿梅,也是越南来的,在这边一个电子厂干包装。她让阿香坐下,自己坐在床沿上,手一直搓着裤腿,看起来有点紧张。阿香把照片递过去,阿梅看了,点点头说认识阿玲,阿玲以前就住她隔壁那间房。
"她什么时候搬走的?"阿香问。
阿梅想了想,说了个日子。我掐指一算,正好是阿水那张离职单上的日期后三天。"她说她要搬去男朋友那儿住,"阿梅说着看了看我,又压低声音,"但我不觉得那是她男朋友。那个男的比她大好多,看着得有四十了,每次来接她都把车停在巷口不让开进来,偷偷摸摸的。"
"什么车?"
"黑色的,轿车。我有一回倒垃圾看见了,车牌没记住,但车头上有个标志,像个四个圈。"阿梅用手比了个圈。
奥迪。我心里一沉。一个开奥迪的四十岁男人,在边境小城这片地方,那可不是一般人。阿梅接着说,阿玲临走前一晚跟她聊过,说那男的说要带她去省城,给她找更好的工作。阿玲其实犹豫过,觉得不靠谱,但那男的天天给她发微信,还送过手机和衣服。"阿玲跟我说过一句,她说那个男的好像是什么厂的老板,挺有钱的。"
"哪个厂的老板?"阿香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阿梅摇头:"她没说。就说是做灯的。"
做灯的。明辉电子就是做灯的。我在那儿看了三年大门,老板马建国开的是黑色帕萨特,不是奥迪。但这边做灯的厂不止明辉一家,园区对面还有个"正泰照明",老板姓王,开的车我见过,黑色奥迪A6,车牌号里有三个八,挺扎眼。
阿香显然也想到了,她腾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了刺耳的一声。阿梅被吓了一跳,往后缩了缩。我赶紧让阿香坐下,又问阿梅:"阿玲搬走那天,那个男的来接她的时候,有没有别的人?或者阿玲是不是自愿走的?"
阿梅想了想:"那天下着小雨,我趴在窗户缝里看见的。那个男的上楼帮阿玲拎了箱子下来,阿玲自己跟在后面,还回头看了看这边。要说自愿……也像自愿的,她没挣扎也没喊,就是走得慢腾腾的。上车之前她站了一会儿,那男的催了她一声她才上去。"
阿香咬着牙不吭声。我明白她的意思——自愿走的说明不了什么,一个四十岁的有钱男人,对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带去省城挣大钱,小姑娘能不动心?但动了心的后果是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从阿梅那儿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巷子里有人家开始做饭,油烟味混着炒辣椒的呛味儿。阿香走在前面,脚步重重的。我紧走两步跟上去,问她:"那个正泰照明的老板,你见过没?"
阿香摇头:"没见过。但阿水肯定知道,他给这边所有工厂介绍工人,哪个老板跟越南姑娘走得近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"
我叹了口气。阿水那条线不好啃,他明显在藏着掖着。但阿香说得对,做中介的,哪个厂老板什么德行,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。问题是,怎么让他开口。
晚上回到筒子楼,我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。阿香窝在椅子里,整个人蜷成一小团。我琢磨着今天弄到的信息:黑色奥迪、正泰照明、四十岁的老板、阿水的中介、被骚扰的组长、离职单上的签字。这些东西慢慢拼到一块儿,虽然还缺一大块,但轮廓已经出来了。
我把茶杯往阿香面前推了推:"阿香,我问你个事。阿玲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,那个男的姓什么?"
阿香想了很久:"好像提过一次……姓王?还是姓李?她那时候说得含含糊糊的,就说'王老板'怎么怎么的,我以为她在说厂里的领导,没细问。"
王老板。正泰照明的老板就姓王,叫王建东。这个我在工业区听人提过,四十来岁,离过婚,自己开着厂子,在这片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。平时不怎么来厂里,有专门的厂长管事,他隔三差五才露一面。
"明天我找人打听打听王建东。"我说。
阿香抬头看我:"你怎么打听?你跟人家又不认识。"
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"我不直接打听。我们工地接的活儿有给正泰厂房修漏水的,我跟他们工头熟,让工头帮我递句话,说想接个散活儿,上门看看情况。"
阿香愣了愣,随即眼里有了点亮光:"你这主意……行吗?"
"行不行的总得试试。"我把杯底的茶叶末子倒进垃圾桶,"但是阿香,你要有准备。就算打听到什么,咱也没证据,人家要是嘴硬不认,你拿他没办法。"
阿香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小声说了一句:"我就想找到阿玲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她要真是跟人走了过得好,我掉头就走,绝不多说一个字。"
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发酸。我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,把阿香那件外套叠好搁在椅背上。夜色里的工业区星星点点的灯火,正泰那栋厂房我望得见,楼顶上的灯牌亮着"正泰"两个字,红通通的。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前阵子有天夜里我值晚班,大概十点多,有辆黑色奥迪从工业区里头开出来,车速很快,在门口稍微刹了一下。我当时在值班室里打盹,迷迷糊糊瞥了一眼,车牌号里有三个八。后来那车在门口停了大概十几秒,然后一轰油门走了。我当时还嘀咕了一句,谁这么晚了还往外面跑。
现在想,那不就是王建东的车么。大半夜的从厂里出来,急匆匆的。那个方向,往省城去是往北,往边境线去是往南。他那天晚上走的哪边?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我去工地先干了半天活,趁着午休去找了老曹。老曹是专修厂房顶的包工头,跟我喝过好几顿酒。我递了根烟过去,跟他聊了几句正泰那边厂房漏水的事儿。老曹说是有这事,不过正泰抠得很,报价压得低,他不想接。我说那你帮我搭个话,我手头紧想接点私活,跟老板当面谈。老曹嘴快,当即打了个电话给正泰的厂长,三言两语定了下午三点去量尺寸。
下午我换了件干净衣裳,提着个帆布包假装量尺的,跟厂长进了正泰厂区。厂房挺大,灯架子摆得整整齐齐。我一边装模作样看屋顶一边四处扫,办公室在一楼拐角,门半开着。厂长让我先看着,他去拿图纸。我往办公室那边凑了两步,里头有个人背对着门口打电话,声音不高但听得见几句:"……那个越南的,不是早就打发了么,还来问什么……行了行了别说了……"
我脚底一下子钉住了。那声音听着低沉沉着,带着一股不耐烦。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,正好跟我对上眼。四十来岁,国字脸,头发梳得光溜,穿件深蓝夹克。他看了我一眼,皱眉问:"你是谁?"
厂长这时候从旁边办公室跑出来了:"王总,这是老曹介绍来量屋顶的师傅。"
王建东嗯了一声,目光在我身上又扫了一遍。我赶紧低头哈腰,嘴里说"王总好"。他摆摆手没再理我,转身又进了办公室,啪地把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楼道里,手心全是汗。那个"越南的"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。打发了。他说的是谁?是阿玲吗?
量完尺寸出了正泰大门,我腿肚子都是软的。回到工地给阿香发了条消息,就六个字:"就是他,王建东。"
第五章 工地值班室深夜撞破交易
从正泰回来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。脑子里反复响着王建东那句"不是早就打发了么",那语气太轻飘飘了,像处理一件旧家具似的。我不信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被他"打发"了,但问题是打发去了哪儿。
第二天我照常去工地看大门,但心思完全不在活儿上。一上午我数着进出的车,目光一直瞟着正泰那头的方向。阿香也没闲着,她自己又去了那片民房附近转悠,想找找有没有别人见过阿玲上那辆奥迪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刘凑过来,往我饭盒里夹了块红烧肉:"老张,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,新婚燕尔的也不请个假多陪陪媳妇?"我嘿嘿笑了两声糊弄过去了。老刘是我老哥们儿,但这事牵扯到人口失踪,我不想把他拉进来。
下午三点多,阿香给我发消息说她打听到一个事。阿梅隔壁住了个老大爷,退休工人,天天在巷口下棋。老大爷说三个月前有一天傍晚,他看见巷口停了辆黑车,下来个男的,往其中一间屋里去了,没过多久拎了个行李箱出来,后面跟了个姑娘。那男的把行李箱塞后备箱的时候,老大爷多看了一眼,发现后备箱里还有个大号编织袋,鼓鼓囊囊的。
我听到这儿心里一咯噔。编织袋。那玩意儿装什么东西的都有,但没人会无缘无故往后备箱里塞个编织袋。我问阿香老大爷记得那天的具体日期不,阿香说老大爷记性挺好,翻了自己的日历本,标了个圈,说是那天。
我对照了一下阿梅说的阿玲搬走那天,差了两天。也就是说,王建东去接阿玲的前两天,他的后备箱里就有个编织袋。这事儿越想越不得劲。我让阿香先回来,别一个人在那边瞎转。
傍晚我值晚班,从六点到夜里十点。工地这几天赶进度,晚上也有渣土车进出,我得在门口守着登记。八点多的时候天彻底黑了,门口的探照灯把地上照得白惨惨的。我坐在值班室里,泡了杯浓茶提神,翻来覆去琢磨那个编织袋。
正想着,余光瞥见大门外有车灯闪了两下。我抬头一看,是辆黑色轿车,减速往园区里面拐,不是奔我们工地来的。那车到了园区大门口停了停,等自动杆抬起来的时候,我看清了车牌——三个八。王建东的奥迪。
九点不到,他这么晚了来厂里干什么?我站起来走到值班室门口,看着那辆奥迪缓缓开进了园区深处,尾灯拐了个弯不见了。我犹豫了几秒钟,把值班室的门带上,装着去巡查的样子往园区里头走。
工业区晚上的路灯隔得远,有些路段黑乎乎的。我贴着路边走,尽量让影子缩在暗处。正泰厂区的院门关着,但旁边员工通道的小门虚掩。我推了一下,没锁。进去之后我贴着墙根往办公楼那边走,远远看见王建东那辆奥迪停在大楼侧面的空地上,车头朝里,驾驶室亮着灯。
我不敢靠太近,躲在花坛后面的一棵冬青树丛里。隔着二十来米,能看到驾驶座上王建东在打电话,手比划着什么。过了几分钟,办公楼侧门开了,出来个人,瘦瘦的,戴个眼镜。虽然光线暗,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——阿水。那个中介阿水,大晚上的跑到这儿来了。
阿水走到车旁边,弯下腰凑着车窗跟王建东说话。我听不清内容,只能看到阿水一直在点头,王建东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从副驾驶递了个信封出来。阿水接了,捏了捏厚度,揣进裤兜里。两个人又说了几句,阿水转身从侧门回去了,奥迪发动,调了个头往外开。
我赶紧蹲低,等车从花坛旁边过去的时候,借着探照灯的余光,我看见王建东侧脸没什么表情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嘴里还叼着根烟。车过去以后,我慢慢站起来,腿有点发麻。阿水大半夜跑来收个信封,王建东给了就跑,这里面要是没鬼,我把脑袋拧下来。
我没在正泰多待,赶紧回了值班室。坐下来灌了半杯凉茶,心跳还是快的。我掏出手机给阿香发了条消息:"阿水跟王建东晚上碰面了,给了东西。"阿香秒回:"什么东西?"我说没看清,但八成是钱。
阿香没再回消息。过了十分钟,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"老张,你说阿水是不是把阿玲卖了?"
这话冷不丁砸过来,我拿着手机半天不知道怎么接。卖。这字眼太狠了。但仔细想想,阿玲一个越南姑娘,不认路不懂法,中介把她介绍给王建东,王建东给了中介一笔钱,然后人失踪了。中间要是没有卖这一层,还能怎么解释?
"现在说啥都为时过早。"我尽量让自己语气稳当,"但我跟你说,今晚这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。咱手里东西太少了,打草惊蛇就麻烦了。"
阿香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,最后说了句"我知道了",挂了。
那个晚上我坐在值班室里到十一点,明明该交班了也没走。我脑子里把前后事情串了一遍:阿香嫁我是假的,找人是真的;阿水说阿玲自己辞职是假的,收了王建东的钱是真的;王建东说"打发了"是轻描淡写的,后备箱里的编织袋是有问题的。这中间缺的就是阿玲到底在哪儿。
快十二点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天老大爷说的日期,跟阿玲搬走的日子差了两天。也就是说王建东去接阿玲之前两天,后备箱里就有编织袋。那个编织袋是提前准备好的,还是装了别的东西?如果是提前准备好的,那就说明王建东早就打算好要带走阿玲。换个角度想,一个开厂的老板,后备箱里常备一个编织袋,这本身就不正常。
第二天一早我没急着去找阿香,我先去了趟园区门口的监控室。工业区的监控录像按规定保存一个月,但门口的车辆进出记录是纸质台账,门卫每天登记车牌和进出时间。我跟管台账的小伙子要了三个月前的记录翻着看,翻到阿玲搬走那天的前后几天,果然找到了那条记录——王建东的奥迪,在阿玲搬走那天晚上八点十七分出园。没有进去记录,说明那车白天就在园区里。
出园之后呢?台账没有记录去向。但我看了后面几天的,那车连续四天没再进园。四天。从这儿开车去省城来回也就一天,四天能跑多远?我拿着笔在纸上划了划,手指头点着地图。这边往南走是边境线,往北是省城,往西是大山。一个带走了姑娘的男人,开着车,后备箱里有编织袋,连续四天不见人影。他去了哪儿?
我把台账放回去,出了监控室,太阳照得人眼睛发花。我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,忽然想到一个地方。之前有工友说过,王建东在郊区有个什么山庄,专门招待客户吃饭钓鱼的。我当时没当回事,现在越想越觉得,一个老板要想不被人注意地安置个人,他那偏僻的山庄可比城里的出租屋安全多了。
我掐了烟,掏出手机搜"正泰老板 山庄",搜出来的信息不多,但有条本地论坛的老帖子提到一句"王总那山庄在青石沟,钓过一回鱼"。青石沟,离这儿三十多公里,全是山路,沿路基本没什么人家。
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筒子楼方向走。到楼下的时候阿香正好出门,手里攥着那个旧照片。她看见我,脚步顿了顿。我说了句:"走,换个地方找。"
第六章 青石沟山庄发现了陌生女人
去青石沟的路比我想的还难走。我和阿香打了个面包车,司机一听青石沟就直摇头,说那地方路窄,轿车刮底盘。最后还是多加了三十块钱他才肯跑一趟。车在盘山路上颠了近一个小时,两边的树密得把天都遮了大半。阿香一直盯着窗外,手攥着安全带不吭声。
到了青石沟村口,司机把我们撂下就调头走了。四面全是山,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,房子多半是砖混的平房。我找了村口一个晒太阳的老汉打听,问这儿有没有个山庄。老汉指了指山腰上一条岔路:"往上走二里地,有个大院子,里头有鱼塘,姓王的老板开的。不过平时没啥人,就一个看门的老头。"
二里地走着去不近,山路又陡。阿香今天穿了双平底布鞋,走起来还算利索。我们顺着那条岔路往上爬,路两边是果树林子,有些熟透的柿子掉在地上烂了。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,果然看见一扇铁栅栏门,门上面挂着块木头牌子,写着"聚贤山庄"四个字,油漆都有些剥落了。
铁门关着,但没上锁。我凑近往里看了一眼,院子挺大,有栋两层小楼,楼前有个鱼塘,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。院子里很安静,像是没什么人。我犹豫了一下,推了推门,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阿香跟在我后头,我俩一前一后闪了进去。
刚进院子,楼里就传来了动静。一个老头从侧门探出头来,六十来岁,穿着件旧棉袄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:"你们找谁?"
我赶紧堆上笑:"大爷,我们是来打听个人。王总在吗?"
老头打量了我俩一眼:"王总不常来,你们找他有事?"
"我们是王总厂里的,有个工友请假好几天没来上班,老家那边急,说可能在这边亲戚家,让我们来问问。"
老头端着缸子喝了口水,慢悠悠地说:"这山庄平时就我一个人看,王总一个月来不了一两回。上回来还是……"他想了想,"一个多月前了吧,带了个人来,住了两天就走了。"
我心跳加速了半拍,面上还绷着:"带了个什么人?是不是年轻姑娘,这么高,瘦瘦的?"我比了个高度。
老头眯着眼看了我两眼,又看了看阿香,眼神里有点警惕了。他没接话,转身往屋里走:"你们等会儿,我给王总打个电话。"
我赶紧叫住他:"大爷,不麻烦了不麻烦了,我们就是顺路问问,找不到就算了,别打扰王总。"阿香也反应过来,笑了一下说对对对,不麻烦了。老头在门口停住了,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他没再追问,端着缸子回了屋里,门带上之前说了句:"后山上有个小木屋,你们要找人,去那儿看看。"
后山。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跟阿香对视了一眼。老头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关了门,到底是好心提醒还是在暗示什么?不管怎样,来都来了,总得上山看看。
从山庄后门出去是条更窄的土路,两边全是灌木,有些枝杈伸到路中间划人衣裳。阿香走得急,胳膊上被划了两道红印子也不吭声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树丛里露出一截木头屋顶,确实有间小木屋,歪歪斜斜的,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。门虚掩着,锁是挂着的但没扣上,门缝里黑洞洞的。
阿香走到门口喊了一声"阿玲",声音在山上荡了一下,没人应。她推了推门,吱吱嘎嘎地开了。屋里一股霉味儿,地上有灰尘,靠墙有张木板床,床板上扔着条脏毯子。窗台上有个搪瓷碗,里面有半碗发霉的米饭。墙角还有一双女式拖鞋,粉色的,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阿香站在屋子中间,整个人僵住了。她慢慢蹲下去,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子,袋子里装着几件衣服,叠得还算整齐。她把衣服抖开,里面有一件带绣花的短袖,跟我们在阿梅那儿看到的那件像是同一批买的。阿香把衣服抱在怀里,肩膀开始抖。我站在门口没进去,眼睛扫了一遍屋子里的情况,地上一摊一摊的污渍顺着墙壁流下去,颜色发暗,窗台上有几个手指印,凌乱地抹着。
我说:"阿香,你先别动,别碰东西。"
阿香抬头看我,脸上两道泪痕。我拿出手机对着屋里拍了几张照片,又拍了那摊污渍和手指印。拍完了我拉着阿香退出来,把门原样掩上。站在外面吸了口气,山里的空气清冽,但胸口堵得慌。
"这屋子有人住过,而且是临时住。"我压低声音,"你看那些污渍,颜色不对,像是水渍混了别的东西。手指印的方向是往上抹的,说明人当时可能坐在地上往上够。"
阿香把衣服袋子抱在胸前,哆嗦着说:"是阿玲吗?"
我没办法给她确切的答案。那件衣服是阿玲的没错,这间屋子有人住过也没错,但人现在在哪儿,没人知道。老头说王建东一个多月前来过,住了两天就走了。如果那时候阿玲在这里,他走的时候把阿玲也带走了,那屋子就空了一个多月。如果阿玲没被带走……后面的我不敢想。
我们在山上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下了山。路过山庄院子的时候,那个看门老头正在鱼塘边上撒鱼食,看见我们下来也没抬头。我隔着栅栏冲他喊了声"谢谢大爷",他摆了摆手,没说话。
下山的路比上来时快得多,两个人几乎是一路小跑。到了村口我赶紧打电话叫了刚才那个面包车司机来接,等车的时候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,没明说,就问他王建东最近在不在厂里。老刘说好像去外地了,具体哪儿不知道。
"他最近是不是来过青石沟?"我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老刘那边沉默了几秒,说:"老张,你问这个干啥?"
我打了个哈哈说没事,就是听人说那山庄能钓鱼,想去玩玩。老刘没再追问,但说了句:"你要去青石沟的话注意点,那边山路不好走,前两天听正泰的人说王总在那边的房子进贼了,丢了点东西。"
进贼了?我跟阿香对视一眼,两个人脸色都变了。一个偏僻的山庄,一个多月没什么人来,偏偏在我们去的前两天说进贼了。这贼偷的是什么,只有王建东自己心里明白。但贼这个说法,未免太巧了。
面包车来了,我和阿香上了车。山路颠簸,阿香把那个塑料袋紧紧抱在怀里,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山影。我靠在座椅上,把手机上拍的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,每张都放大了检查细节。污渍、指纹、窗台上发霉的饭碗、床底下被翻过的痕迹。这些东西单看没什么,但要是拿到派出所去,再加上阿水收钱的视频,那就够派出所立案了。问题是,我怎么才能拍到阿水收钱的视频?
车到镇上已经是傍晚了,我和阿香在路边一家小馆子吃了碗面。阿香把塑料袋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包里,动作很慢。她忽然开口说:"老张,我想报警。"
我筷子停了停。报警我早就想过,但之前阿香报过一次,人家说没到六个月不给立案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有木屋、有衣服、有污渍、有阿水的转账行为。这些都是东西,但是缺个最关键的——人证。
"再给我两天时间。"我把面碗推开,"我要拍到阿水跟王建东交易的证据。有了那个,警察就有理由去查王建东的银行流水和通信记录。"
阿香看着我,抿着嘴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硬是没哭出来。
吃完饭出来天黑了,镇上的路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。我送阿香回筒子楼,她在门口站住没进去,抬头看着我说了句:"老张,如果阿玲真出了事……我是不是就不该把她带出来。"
这话问得我心里一抽。我拍拍她肩膀,说了句"别瞎想",转身往工地值夜班去了。走到半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站在路灯底下,瘦瘦的一个影子,被灯拉得老长。
到了值班室我先泡了杯浓茶,给手机充上电。今晚王建东八成又不在,但我得守着,万一阿水这两天又跟谁接头呢。我翻开手机相册,把小木屋里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,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留意的细节。窗台那摊污渍旁边,有个小小的弧线印痕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过去留下的。那种痕迹……我在工地上见过,铁锹拖过水泥地就是那个样子。
山上的小木屋,铁锹拖地的印痕,王建东后备箱里的编织袋。这几个东西凑在一起,我端着茶杯的手有点发凉。
第七章 偷拍的证据差点被发现
接下来两天我白天在工地干活,晚上就盯着正泰那边。但王建东像是人间蒸发了,他的奥迪一直没在园区出现。老刘说他去外地出差了,可外地是哪儿没人说清楚。我让阿香别轻举妄动,她白天就在家待着,晚上等我回去才一起对信息。
第三天晚上九点多,我正在值班室门口抽烟,忽然看见一辆摩托车停在正泰侧门外头。骑车的戴着头盔看不清脸,但身形瘦瘦的,一下车就猫着腰往侧门摸。我心里一动,掐了烟跟了过去。那人进了侧门后没往办公楼走,反而绕到了大楼后面的仓库区。我远远跟着,躲在两排货架之间。
仓库后门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那人摘了头盔——正是阿水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两分钟,然后一辆深灰色面包车从仓库另一头开了过来,停在他面前。车门打开,下来的是个陌生男人,我没见过,穿着夹克,跟阿水说了两句话,递了个牛皮纸档案袋过去。阿水接档案袋的时候动作很快,往怀里一塞。那男的上车走了,阿水转身就往回走。
我心跳得咚咚的。虽然没拍到王建东,但这个陌生男人明显也是跟这事有关的。阿水今晚又收了东西,这回不是信封而是档案袋,里面装的什么?钱还是文件?我来不及多想,掏出手机隔着货架拍了两张,但光线太暗,阿水的脸拍得模糊不清。
阿水走得很快,眼看就要出侧门了。我退了两步想绕回值班室,结果脚后跟踢到一个空油漆桶,哐当一声,在安静的仓库区特别刺耳。我整个人僵住了。阿水脚步停了,回头往声音这边看。我脑子飞速转,矮身蹲在一个堆水泥袋的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阿水站了有十几秒,然后脚步声往这边过来了。我蹲在水泥袋后面,手机屏幕按灭了揣进兜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的脚步越来越近,我能听到他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咔哒声。他在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住了,咳嗽了一声,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我攥紧拳头,腿蹲得发麻。大概过了半分钟,阿水嘟囔了一句什么,脚步重新往外走了,然后是侧门关上的响声。我撑着想站起来,腿一软差点摔了,扶着水泥袋缓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腰。出了仓库我快步回到值班室,把门关严了才掏出手机看刚才拍的照片。两张,一张模糊一张更模糊,根本看不清人脸。
我气得在桌子上捶了一拳。白忙活一夜,还差点被发现。不行,这招不行,得换个法子。
第二天我跟老刘借了个行车记录仪,巴掌大的一个,吸盘式的。我琢磨着能不能找个机会把它塞到阿水的车上。但问题是阿水的摩托车停在哪儿我不知道。正想着,阿香给我出了个主意:"阿水每天晚上六点都会去老街那家米粉店吃晚饭,车就停在店门口。我们趁他吃饭的时候去装。"
这个主意听着可行,但风险也不小。老街那条巷子人多眼杂,要是被人看见了我往他车上鼓捣东西,说都说不清。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,王建东一直不露面,阿水这边是唯一的突破口。
当天傍晚六点,我提前到了老街。阿香在米粉店斜对面的杂货铺假装买东西,给我望风。我戴了顶帽子,夹着那个记录仪,走到阿水的摩托车旁边蹲下来系鞋带。左右看了一圈没人注意,我麻利地把记录仪吸在了摩托车把手下方的塑料壳上,角度调好对准前方,然后站起来没事人一样走了。
过了两分钟阿水果然从米粉店出来,骑着车走了。我远远看着,心跳跟擂鼓似的。记录仪存卡能录六个小时,只要他明天白天出门,我就能拍到他的活动和对话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,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能看到什么。阿香倒是躺在地上那层薄褥子上睡了一小会儿,呼吸均匀。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阳台抽烟,看见工业园区那边的灯火零零星星的,正泰的灯牌暗着,王建东还没回来。
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阿香就醒了,催我去取记录仪。我说太早了,阿水这时候估计刚睡醒,上午肯定要出门。到了九点多我再次去了老街,阿水的摩托车果然停在他店门口。我趁他店里好像有客人的时候蹲下去取记录仪,动作比装的时候还快。回到筒子楼关上门,我拿手机连上记录仪的储存卡开始看回放。
前面几段都是路上的画面,车速不快,阿水戴着那个金丝眼镜,脸在镜头里清晰得很。一段一段快进,到了上午十点多,记录仪拍到阿水的摩托车停在了工业园区门口。他进了大门后拐了个弯,停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。镜头里那辆车的车牌清清楚楚——三个八。
王建东回来了。阿水下车后趴在奥迪驾驶座窗口,跟里面的人说了好一阵子。记录仪的收音效果一般,但离得近,能听个大概。阿水说:"……那两个人去青石沟了,看门的老头说有个女的一直在哭,姓张的那个工地看门的……"王建东的声音低沉的,我听不太清,只捕捉到几个字:"……处理好……钱……别露馅……"
然后镜头里阿水从裤兜里掏了个东西递进车窗,这回看清楚了,是个U盘。王建东接了,车窗升起来,奥迪发动走了。阿水站在原地搓了搓手,然后骑上摩托掉头走了。
我把这一段反复回放了五遍,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听清楚。"姓张的工地看门的"——那就是我。王建东已经知道我在查这事了。他知道了还不动声色,这比大张旗鼓更让人害怕。阿香坐在旁边,手攥着衣角,嘴唇咬得发白。
"他把阿水的钱存在U盘里了。"我说,"那里面说不定有转账记录或者名单。"
阿香声音有点发颤:"那现在怎么办?他把U盘拿走了。"
我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。U盘被王建东拿走了,但记录仪拍到了阿水递U盘的过程,还拍到了两人说话的画面。这东西虽然听不太全,但足够让派出所的人相信这里面有事。问题是,警察会不会觉得我私装记录仪不合法?
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,老刘打的。我接了,老刘的声音有点急:"老张,你最近在搞什么名堂?正泰那边王总的厂长打电话问我,说你有没有去正泰打听过什么。我说没有,但他那语气听着不对劲。"
"他怎么说的?"
"就说最近厂里丢了些东西,怀疑有人浑水摸鱼,让我问问自己手底下的人安分点。老张,你是不是掺和什么事了?"
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,说了句"没有没有,我老实得很"就挂了。挂了电话我看着阿香,她也看着我。我们都清楚,王建东已经开始查了。他知道有人去了青石沟,知道姓张的看大门的有问题。下一步他会做什么?
"我们把记录仪的东西给派出所送去。"我把手机内存卡拔出来,"不等了。"
阿香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我们出门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袖子,说了句:"老张,如果派出所也不管怎么办?"
我看着她那张瘦瘦的脸,眼睛底下青了一片,嘴唇干得起皮。我拍了拍她手背说:"先去了再说。中国有中国的规矩,这些东西递上去,他们不会不管的。"
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也没底。但阿香需要一个盼头,我就是那个盼头。我们上了去镇派出所的公交车,窗外下起了雨,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。阿香把那个装着阿玲衣服的塑料袋抱在胸前,手指捏得紧紧的。我扭头看向窗外,雨越下越大了。
第八章 派出所立了案却扑了个空
镇派出所不大,一栋两层小楼,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。我和阿香进去的时候值班的民警正在电脑前面敲什么东西,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问了句"什么事"。
我把手机内存卡和照片都递了上去,尽量说得有条理。阿香妹妹失踪三个月、中介阿水跟工厂老板异常往来、青石沟山庄小木屋里发现的污渍和衣物。民警一边听一边记,中间打断了我两回问细节。我把记录仪拍到的画面也调给他看了,虽然音质模糊,但阿水递U盘的动作和王建东的车牌拍得清清楚楚。
民警看完了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这事你们先坐一下,我去跟我们队长说。"他起身进了里屋,带上了门。我和阿香坐在塑料长椅上等着,墙上挂着"为人民服务"的红字,窗外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。
过了大概十来分钟,里屋门开了,出来个四十来岁的警官,姓钟,是派出所的副所长。他坐下来把记录仪的画面又看了一遍,然后问了阿香几个问题,阿香都答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。钟警官合上本子说:"这个情况我们受理了。但是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,目前看是失踪,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发生过犯罪。"
"那去青石沟查一下总可以吧?"我忍不住说。
钟警官看了我一眼:"会查的。但你们自己不要再去了,也别再私自安装监控设备。这事我们接手了,有进展会通知家属。"他说完站起来,又把阿香的电话号码记了一遍。
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阿香站在门口檐下没动,雨水溅到她鞋面上也没躲。我撑开带来的伞举到她头顶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轻声说了句:"老张,他们真的会管吗?"
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:"会管的,人都立了案了。"
回去的路上阿香一直没怎么说话。我知道她心里七上八下的,立案是立了,但警察那语气听着公事公办,不像是立马要派人去青石沟的样子。我其实也悬着心,但这时候我不能露怯。
当天晚上我值夜班,正泰那边的灯牌亮着,王建东的车停在厂区里。这说明他人在厂里,警察要是去查,他跑不了。我坐在值班室里,守着手机等派出所的消息。一直等到十点多,手机没响,我自己熬不住趴在桌上打了个盹。
第二天一大早阿香就给我打电话,声音急促:"老张,派出所来电话了,说他们昨晚派人去了青石沟,也去了正泰,但王建东不在,阿水那个店也关门了。"
我一下子清醒了:"什么叫不在?人去哪了?"
"电话里没说,就说正在追查,让我等消息。"
我挂了电话三两步往派出所跑。到了那儿钟警官正在接电话,看我来了示意我坐下。等他挂了电话对我说:"昨晚我们出警去了青石沟,山庄和小木屋都查了,物证提取了。也去了正泰找王建东,厂里说他昨天下午就出差了,去省城了,联系不上。那个叫阿水的中介,今天一早人去店空,手机停机。"
我愣在椅子上。一夜之间,两个关键人物全跑了。"那U盘呢?"我问。
钟警官摇头:"王建东的办公室我们查了,U盘没找到,电脑也带走了。但你们提供给我们的那些材料很有价值,现在正式列为人口失踪案件侦查,上级已经在协调省城那边的警力。"
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人都跑了,查起来肯定要时间。阿香等了三个月还能再等多久?出了派出所我蹲在门口台阶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,心里堵得慌。
回到筒子楼跟阿香说了情况,她听完之后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崩溃,反而安静得出奇。她把阿玲那几件衣服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,又把那张旧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,然后对我说:"老张,我想去省城。"
"去省城干嘛?"
"我去找。你帮我到这步已经够多了,剩下的我自己来。"
我看着她挺直的脊背,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。一个越南姑娘,普通话不利索,不认识路,一个人去省城找她妹妹,能找到什么?可她眼睛里的那种东西我见过,淑芬得病那会儿,我白天黑夜守着没合眼,就是靠那股劲儿撑过来的。
"你先别急,警察在查着呢。"我说,"你一个人去省城,人生地不熟,人家王建东要是真在那边,你找着他了又能咋的?"
阿香没接话,把手里的照片轻轻放回箱子里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。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,她接了握在手心里,温度从杯壁透出来,她手还是凉的。
"我答应过你的事,没办完我就不撒手。"我在她对面的凳子坐下,"警察那边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盯着,你自己别乱跑。"
阿香低着头喝了一口水,过了很久才"嗯"了一声。
接下来三天派出所那边陆陆续续有些进展。省城警方查到了王建东的入住记录,他在省城一家酒店住了一晚之后退房了,之后去向不明。阿水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河口边境方向,那边再往外就是国境线了。钟警官跟我说的时候,语气比之前沉了一些:"这两个人一个往北一个往南,不像是普通出差。"
阿香听了这个话,终于忍不住趴在我胳膊上哭了。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泪把我袖口洇湿了一大片。我拍着她后背,一下一下的,像拍孩子那样。
那天晚上我没去值班,跟老刘请了假。老刘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"你自己注意",也没多问。我躺在阳台的躺椅上,阿香在屋里睡了,时不时翻个身。我盯着正泰那栋楼的灯牌,亮着,但王建东不在。他这步棋走得真够绝的,人跑了,把U盘带走了,电脑也清干净了。但他忽略了一样东西——青石沟那间小木屋里的痕迹。警察提取的物证里,说不定能查出什么来。
正想着,手机突然亮了,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我点开一看,就一行字:"想要U盘,明天下午三点,老码头废料场,一个人来。别报警。"
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两分钟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,但打过去肯定是关机。废料场我知道,在镇子东边废弃的货运码头旁边,全是拆下来的钢筋水泥块,平时根本没人去。
是谁发的?王建东?阿水?还是那个开面包车的陌生男人?不管是谁,他手里有U盘。那个U盘里装着什么我大概能猜到。但如果这是圈套呢?一个人去废料场,对方要是有三个人五个人的,我这老胳膊老腿跑都没处跑。
我把短信截了屏,犹豫了很久,最终没有把这事告诉阿香,也没有告诉派出所。倒不是我不信警察,而是对方说了"别报警",我要是报了,这唯一的线索可能就断了。我回了一条:"我一个人去,U盘给我,你要什么条件?"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,再没有回复。
我翻了个身,阳台的凉风钻进领口,打了个激灵。明天下午三点,废料场。我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,又看了看屋里熟睡的阿香。这趟去,得留个后手才行。
第九章 废料场赴约换来惊天真相
第二天吃过午饭,我跟阿香说去工地上班,出了门却拐向了镇东。我在手机里设好了紧急联系人的快捷拨号,又把位置共享打开了。废料场离镇上大概五公里,我骑了辆共享电动车过去,一路上越走越荒,路边全是枯草和半塌的破房子。
到了老码头那片,果然看见一大堆混凝土碎块和生锈的钢筋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场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碎石渣,走一步咔嚓响。我站在废料堆前面看了看四周,没人。三点整,太阳晒得人头晕,我抬手挡了挡光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我一转身,从钢筋堆后面走出来个人。不是王建东,也不是阿水,是那天晚上在正泰仓库给阿水递档案袋的那个穿夹克的男人。他走近了几步,跟我隔着五六米的距离,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。
"U盘在里面。"他声音很平,"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你说。"
"看完里面的东西之后,别跟任何人说是我给你的。我跟王建东是合作关系,那姑娘的事跟我没关系,但那个U盘是我替阿水保管的,王建东走之前没来得及拿走。你要的是这个,我给你,但你得保我。"
我盯着那个信封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"你先让我看看里面。"
他犹豫了一下,把信封扔了过来。我弯腰捡起,打开一看,确实是个银色U盘。我掏出手机,把U盘插到转接口上打开文件。里面有好几个文件夹,其中一个标着日期,三个月前。点开之后是一段监控视频,拍的是正泰厂区侧面那条员工通道。画面里阿水带着一个姑娘从通道出来,那姑娘扎着马尾,穿粉色T恤,低头走得很快。紧接着后面跟出来的是王建东,他手里拎着个黑色行李箱,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后备箱编织袋。
我盯着画面里的那个姑娘,放大再放大。嘴角的痣,袖口的花边,就是阿玲。视频全长三分多钟,一直拍到王建东的车从通道口开走。后面还有几段视频,但打不开,可能是被加密了。
"这视频哪儿来的?"我抬头问那个男人。
"正泰内部监控的拷贝。阿水偷出来的,准备以后敲王建东用。但他跑路之前把东西交给我了,让我看着办。我看你们查得紧,这东西在我手里烫手。"
我把U盘拔下来握在手心里,手心全是汗。"阿玲呢?你知不知道她在哪?"
那男人摇了摇头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:"我能告诉你的是,王建东带她走的那天,车出园区之后开了三个多小时,去了省城以南一个地方。具体是哪我真不知道。但阿水说过,王建东有个表弟在那边开了个废品回收站。"
他快步走了,穿过废料堆很快没了人影。我一个人站在大太阳底下,手里攥着那个U盘,喉咙干得发紧。省城以南,废品回收站,王建东的表弟。这些词每一个我都认得,合在一起却让我浑身发冷。
我来不及多想,骑上电动车往派出所赶。到的时候钟警官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,我把U盘往桌上一放,气都没喘匀:"东西拿来了,里面有监控视频,王建东带人走的画面都有。"
钟警官看了我一眼,没问U盘哪儿来的,直接插到电脑上查看。看完了视频他眉头紧锁,拿起电话开始打。一通一通打出去,跟省城那边的同行沟通,又把U盘的内容传了过去。挂了电话他对我说:"你这个U盘来得及时,省城那边顺着废品回收站的线索去查了,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你。"
从派出所出来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蹲在门口大喘气。手机上有阿香打来的好几个未接,我回拨过去,接通之后我嗓子有点哑:"阿香,U盘拿到了,里面有监控,拍到你妹妹了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哭声,闷闷的,像堵在喉咙里出不来。我听见阿香在那边断断续续地说:"谢谢老张……谢谢……"
我攥着手机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,五月的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,但我打了个哆嗦。王建东的表弟在省城以南开废品回收站,这三个多月了,阿玲到底在不在那里,还在不在人世,那个U盘里没有答案。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被拉长了一样。我在工地值班室里坐着,手机寸步不离身。阿香每隔一会儿就发条消息问我有没有消息,我只能回"等通知"。
傍晚六点多钟警官电话来了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松快劲儿:"找到人了。省城那边的同事在一个废品回收站后院找到了一个姑娘,关在间板房里,嘴角有颗痣,右胳膊上有胎记。人还活着,就是精神不太好,已经送医院了。"
我手机差点没拿住,嗓子里堵了半天才挤出一句:"人没事?"
"有营养不良和轻度外伤,没有生命危险。那边已经控制了回收站的负责人,正在追查王建东的下落。你告诉家属,让她安心等着,很快可以安排见面。"
挂了电话我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。活着。阿玲还活着。我抬起头看着值班室天花板那盏白晃晃的日光灯,眼睛被照得发酸。三个月,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被关在一个废品回收站的后院板房里,她是怎么撑过来的?
我赶紧给阿香打电话,接通后只说了一句:"找到了,人活着。"
电话那头"哐"的一声,像是手机掉地上了,然后是阿香压抑不住的哭声,这一次终于放开了。我听着那哭声,心里又酸又烫。她找了三个月,骗了婚,跑了那么多地方,拍了那么多闭门羹,终于找着了。
那天晚上阿香在筒子楼里一直没睡,我把派出所那边的进展一条一条告诉她。省城警方在废品回收站控制了王建东的表弟,王建东本人还在追查中,但跑不远了。阿水那边也在河口被边防拦住了,正在押送回来。
我把地铺让给了阿香睡床,自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。天亮的时候听见她翻身起来,悉悉索索收拾东西,说要赶最早一班大巴去省城看妹妹。我睁开眼想拦一下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换了我,一分钟也等不了。
走之前阿香站在门口背对着我,肩膀还是抖的。她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:"老张,你帮了我这么大忙,我说什么谢谢都觉得不够。等我把阿玲安顿好,你让我怎么补偿都行。但那个婚……"
"婚不婚的不要紧。"我打断了她,"人找到了比什么都强。快去吧,别耽误车。"
她终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,眼睛又红又肿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后只说了句"我走了"就出了门。我站在门口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,转身回屋把地上的褥子卷起来摞好。
墙上还贴着那个红喜字,桌上摆着阿香头一天买来插瓶子里的塑料花。我瞅着这些东西发了会儿呆,转身去烧了壶水泡了杯茶。茶泡好了端到嘴边又放下了,烫。
第十章 人找到了婚约怎么算
阿香去省城第三天给我发了条微信,就一张照片。照片里两个姑娘坐在病床上,一个扎马尾一个齐耳短发,脸蛋瘦得脱了相但笑得挺甜。右边那个嘴角有颗痣,右胳膊上浅褐色的树叶胎记露在病号服袖子外面。阿香配了一行字:"阿玲想跟你说谢谢,她恢复得很好。"
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才回了句"好好养着"。
那天下午老刘来了筒子楼,手里拎了两瓶酒和一袋花生米。他往桌上一搁,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:"老张,你那个越南媳妇找到妹妹了?我听镇上的人都传开了,说王建东被抓了,阿水也判了,是你不声不响捣的鬼。"
我给他倒了杯茶,自己没喝。"不是捣鬼,就是碰巧。"
老刘拍了下桌子:"碰啥巧!你老小子有魄力,五十六了还敢蹚这浑水。但话说回来,媳妇找到妹妹之后呢?人家还给不给你当媳妇?"
我端着茶杯没吭声。老刘这话问到了根上。阿香走之前那句"婚不婚的不要紧"是我自己说的,但心里到底什么滋味,只有我自己清楚。这一个月来她从新婚夜那个"只有一个要求"开始,到后面一起跑河口、爬山、蹲守、偷拍,磕磕绊绊地走过来,说没感情那是假的。但她当初嫁我的前提就是找人,现在人找到了,前提没了。
阿香在省城待了差不多半个月才回来。她回来那天没提前跟我说,我下了班推门进屋,看见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。她瘦了一圈,但精神头比之前好多了,看见我进门抿着嘴笑了笑:"老张,我回来了。"
"阿玲呢?"
"接回河口了,在我老乡那边养着。医生说她主要是饿的,补一补就没事了。那几个人……都抓住了,王建东在省城落网了,阿水也在押着,警察说该判的判。"
她说着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,动作自然得好像她一直住在这儿。我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工地发的盒饭,一时不知道该坐下还是站着。阿香回头看了我一眼,噗嗤笑了:"你站着干嘛,坐下吃饭啊。"
那顿饭吃得很安静。阿香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块到我碗里,我没推。吃完了她洗碗我擦桌子,跟平常过日子似的。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,有些话还没说透。
晚上阿香主动开口了。她坐在床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跟我面对面:"老张,我问过阿玲了。她说她想回越南老家去,这边的事她不想再沾了。我打算陪她回去,等她安顿好了我再回来。"
"回来?"
"嗯,回来。"阿香抬起眼看着我,"我当初骗了你,这个我得认。结婚是假的,但你帮我找妹妹的情分是真的。这一个月我不是瞎子,你睡地铺让我睡床,你跑前跑后替我挨白眼,你明明被我问住了还硬撑着说不怕。这些我都记得。"
"你不欠我的。"我声音有点干,"当初你说了就一个要求,我应了,事儿办了,平了。你要是想回越南,那六万块钱我也不要了,反正你也没收彩礼。"
阿香摇了摇头:"彩礼的事回头再说。你听我说完,我回来不是为了还你人情。我是觉得……你这个人吧,虽然比我大那么多,说话直来直去的也不懂哄人,但靠得住。我以后想好好过日子,你要是还愿意,咱们这婚就真算。你要是不愿意,我明天就去把证换了,绝不赖你。"
我愣住了。她这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,连个磕巴都没打。我这老头子一辈子听惯了含含糊糊的话,冷不丁被这么直白地砸了一下,脑子转不过弯来。
"你……认真的?"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一句。
阿香瞪了我一眼:"我像开玩笑?你要是不愿意算了,当我没说。"
"愿意!谁说不愿意了!"我赶紧接话,说完自己脸都红了。阿香也忍不住笑了,眼角挤出两道细纹。
那天晚上头一回,我睡在了床上。她背对着我,呼吸匀匀的,跟之前那些夜里的忐忑完全不同。我盯着天花板那道老裂缝,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似的笑了一下。捡来的媳妇,认认真真捡回了个真媳妇。
后来的事就平淡了。阿玲回越南养了半年,阿香来回跑了几趟。王建东的案子判了,非法拘禁、伪造劳务合同,加上别的罪名,判了不少年。阿水作为从犯也进了去。工业区那边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,越南姑娘们该上工的上工,该摆摊的摆摊。
老刘老拿我打趣,说老张你这媳妇娶得值,人没花钱不说还白捡个能干的。我每次都笑着骂他两句,心里头挺美。阿香现在在镇上开了个小水果店,就是她以前在河口摆摊干的老本行,生意还不错。我下了班去店里帮忙,她削个芒果递给我,我就站在门口啃,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的,日子过得踏实。
有天晚上我翻抽屉找东西,翻出了那张旧照片。两个姑娘笑得甜,右边那个嘴角有颗痣。我拿给阿香看,她接过去端详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句:"老张,你说当初我要是不拿这张照片给你,咱俩是不是就错过了?"
我想了想,把照片从她手里抽回来放回抽屉里:"错过不了。你一个人在边境上跑,迟早被人当骗子抓了。遇见我是你命好。"
阿香拿着水果刀作势要削我,我赶紧躲到阳台上去。外面天黑透了,工业区的灯牌亮着红的绿的,影影绰绰的。我靠在栏杆上,嘴里还留着芒果的甜味儿,身后屋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,还是那个越南调子,不过这回听着不悲了。
(全文完)配资论坛门户网
领航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